这种敬畏如薄冰覆水，看似平静，实则一触即裂。

过往尚且还好，若是只守潼关，有关城可据，将士们尚可凭险固守，心气不至於溃散；可如今冯翊失守，关中震动，贼锋已迫近腹地，却这份对他的不信任，就像悬在头顶的剑，只怕随时都会化为军心动摇的导火索，——稍有风吹草动，便可能酿成全军崩散之势。

怀带着这份深深的忧虑，李建成这天晚上，彻夜难眠。

却第二天一大早，一队骑士从长安方向驰入潼关。

给李渊的上书昨天才送走，当然李渊的回旨不会这么就到，原来是李渊新的令旨到了。

李建成在署衙堂上接了旨。

展开细看，乃是李渊亲笔手诏，所言系李世民方才呈到长安的对策。

李渊在令旨中先大略讲了李世民之策：“二郎献了一策，可解当前之困。二郎说，若今召其部或你部回守长安，是负隅顽抗，外无援兵，事必败矣。故上策当是，固守长安，扰汉贼粮道，待汉贼疲敝，再调二郎与你之部，一从临真南下，一从潼关西出，内外夹击，必可胜也。”

接着写道，“裴监诸公皆以二郎此策甚是。朕因已严令加强长安城防。备细如下：一、招募壮勇，充作城防义勇；二、再檄巴蜀，令遣精兵，兼程入援，限期抵达长安。三、令增造守城器械，炮车、弩床、滚木、礌石，日夜赶造不辍。四、令京兆诸县粮秣，尽数运入长安仓。”

末了，令旨再申前令：“太子务须牢守潼关，即便汉贼主力有北上蒲坂渡河之状，亦不必理会，以防为其设伏之计。总之，潼关断不可失，太子断不可轻动。长安有朕，勿忧也。”

李建成看完这道令旨，眉头顿时深深皱起。

他将令旨放下，抬起头来，望着堂外的天色，良久不语。

堂中侍立的从吏与诸将们大气不敢出，只敢用眼角的余光觑他的脸色。

“秦王此策，纸上谈兵！”李建成忽然开口，声音沙哑中带着压不住的怒意。

他拍了下案几，站起身来，下到堂中，踱了两步，转身面向诸人，厉声说道：“汉贼渡河以来，连陷冯翊数城；贼秦琼部又进了扶风。以此推料，李善道在潼关外的主力迟早是要渡河！这等局面，岂是长安一城所能久守？固守长安？守住自是好，可能守得住么？”

他越说越怒，声音也越来越高，“至於扰贼粮道，更是笑话！秦王前战不利，致河东已尽为汉贼所窃，汉贼粮秣可从河东源源不绝，输入关中，何来粮道可扰？又所谓‘待贼疲而内外夹击’，汉贼兵精粮足，士气正盛，何来“疲敝”之机？所谓夹击，不过是个空想！父皇英明，却怎会被秦王此等虚妄之策所惑？”他又在堂中转了几圈，猛地站定，喝令从吏，“再替我拟奏！我要再次上疏父皇，历陈秦王此策，决不可行！”

从吏慌忙铺纸磨墨。

李建成一边踱步，一边口授，语气激越而急促。

这道奏疏写了小半时辰，洋洋洒洒近千言，反复陈说李世民之策不可行的缘由，末了几乎是近乎恳求地写道：“儿臣非敢违逆父皇旨意，实是局势危殆，不敢不言。乞父皇三思，另筹良策。若父皇执意用二郎之策，儿臣亦不敢再言，惟有死守潼关，肝脑涂地，以报父皇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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